找回獨自一人的勇氣

自從2016開始爬山及露營以來,我和陳屁股幾乎是彼此的隊友,唯二兩次沒有他的山行,是早期獨自報名加羅湖商業團,以及和姐妹們去走眠月線,這兩次早已過了很久,路線難度也都不高。

習慣了兩個人的步調,不需要言語的陪伴,他會看見我皺起的眉頭而自動把我背上的水移到他身上,我會發現他的高山反應自動放緩腳步。他負責搭帳篷,我負責炊煮;他負責行前觀望天氣、規劃行程路線、擬定登山計畫、把裝備清單整理好讓我參考。怎麼越寫越覺得自己沒做什麼事,但這六年的確是這樣子的,我好像只需要負責帶上自己的裝備、顧及自己的體能就好,也因此養成了太過明確的分工,這使得我內心底層有一份對自己能力的匱乏感,總覺得似乎少了他,我再也沒辦法爬山和露營。

這一年他的工作變得忙碌了,長天數登山行程幾乎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純露營(就不是以往的野營)。即便數次跟他說,也教教我怎麼搭天幕,但總會在當天為了加快SOP,又形成明確分工、各自負責擅長的事情,久了我也幾乎不碰了。

出發前兩天他突如其來的Covid確診,打亂了我們原先週末的露營行程。已經兩個月沒週休二日的我,非常渴望特別空出的完整週末,即便知道天氣不太理想,但心底還是想出門的,即便只有我一個人。還沒說出口之前,話筒裡的他說「如果你想要一個人去的話也可以」,確定他不會因為行程泡湯太過傷感後,我似乎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,因為知道對自己來說這是個萬分難得的經驗,沒有像獨攀那麼挑戰,但也可以讓我找回獨自一人的勇敢,而這是我這兩三年似乎一直渴望的。

在別人眼裡我可能老早是個超級獨立的人,一個人吃飯看電影不成問題,但對我來說獨自面對未知挑戰的興奮感,上回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獨自飛到德國的那個夏天,那次還特地告誡他「這個我要自己去!你不准跟!」,但這樣的勇氣好像在這幾年隨著疫情或工作上的忙碌,就漸漸冷卻了。

因此當我意識到,啊,這次他不能去了。那我要自己去嗎?可是會下大雨哦,一定會很不舒服,可能要全身濕著收帳,那還要去嗎?可是我已經好久沒有去山上了,這週末如果窩在家裡,我一定會後悔沒有去。

所以我決定自己出發了,為的是不後悔。

將兩個人的裝備減成一人份的量(雖然還是帶太多)、看天幕的搭設教學影片(是我沒搭過的天幕型號)、看繩結的教學影片(懷疑我大腦沒有空間存放繩結的打法),一早就開著車前往營區了。

趁著中午的好天氣把天幕架好、裝備落地,下午才開始降雨,發現自己的營位在相對低窪處,只要雨一大很快地水就會淹上來,但其實跟以前爬山曾遇到的慘況相比,這些根本不算什麼,還是很享受在獨處的時光,煮壺香料熱燕麥奶茶、點線香、用電腦或看書。我好像根本不擔心自己一個人沒事做。

雖然是我第一次的單人露營體驗,但其實晚些還有朋友會來找我吃個晚餐聊聊天,同營區遠方也還有巧遇的友人,也是蠻令人安心的。⁡

雨持續下著,深夜後我回到帳篷,原本以為自己會像過往在帳篷裡一樣超級好眠,但可能是外頭風雨聲音太大,讓精神持續緊張著,擔心營釘、營繩會不會鬆脫,時不時聽到怪聲音,我就會拉開登山帳往外頭張望,看到一切沒事再縮回去戴上耳機想把風雨阻隔在外。直到聽見營釘飛走敲擊到石頭的聲響,不顧全身睡衣就往外頭衝重新把飛走的營釘打好、四周巡視一圈再補強一次。

回到帳篷褲腳溼透了,快速地換新衣物又再次縮回睡袋,但這回我真的完全無法睡著了,抱著隨時都可能垮下來的緊張感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又被驚醒,往外一看居然是營柱倒了,這時我更加緊張害怕了,完全沒遇過這樣的狀況,而且還是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發生的(但如果是他架的天幕可能就不會那麼弱不禁風了吧),穿上雨衣雨褲準備面臨這場硬仗,同時打電話在凌晨兩點半吵醒睡夢中的他,但其實我也知道他完全沒辦法幫我做什麼,只是需要一個人提振我的精神。

登山帳被天幕壓垮,內帳裡頭的東西被雨水侵襲;天幕被吹垮一邊,沾滿雨水沈重的布我一個人在風雨持續的當下無法將它復原。釐清好現況後,先將倒下的天幕營柱固定在一個沒辦法更慘的地方,然後優先拯救帳篷,讓裡面的東西不要一直被雨淋濕;接著去找營區另一頭的友人請他們幫忙,他們幫我重新架好天幕後,我才看得更清楚我這次所犯下的錯誤:營釘的方向、角度、深度以及營繩繩結的打法,想起陳屁股說「所有裝備的架設,都要設想在最糟的情況下能保護我們的安全」

回到登山帳裡頭,睡袋和睡墊、電腦和書、衣物和瑜伽枕,所有東西都濕了,但幸好一開始我早點拯救帳篷,一切都不算太糟。發揮登山的技能,快速把所有東西打包好,準備今晚在車上度過,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待在會讓我很緊張的天幕底下了。過程雖然看起來很崩潰,但在面臨危機的當下好像也不太會有過多的情緒,反而是回到車上跟電話另一頭的他報平安,才開始哽咽滴淚,會不會這些情緒都是因為有個對象有個出口,它們才會被抒發?

跟登山的疲累或經歷過的風雨相比,能回到車上,而且脫掉雨衣雨褲後身體還是乾燥的,這時候的我根本是相當幸運了。

把自己喬到一個就算窩在車上隔天也比較不會腰痠背痛的姿勢(此時感謝瑜伽讓我對把自己擺放在舒服的位置有所貢獻),鑽進微濕的睡袋(此時感謝登山讓我知道自己的體溫可以烘乾睡袋),不時告訴自己,已經不需要像剛剛這麼緊張了,我已經在一個安全的空間裡,至於天幕會不會再吹垮,就明天一早再處理吧。然後模模糊糊地在約莫清晨四點入睡了。

隔天被太過安靜的外頭和步行的聲音吵醒,六點半外頭的雨好像已經停了好一會兒,原本想繼續窩在車上,但我知道必須趁沒有雨的現在整理裝備。走回營地看到再度被吹倒的天幕居然是乾的,帳篷也是,於是顧不了身體的飢餓與口渴,儘速將天幕和帳篷收好。但沒有了天幕,如果待會下雨底下的裝備就慘了,也隨即將其餘裝備整理好,全部搬回車上,只剩下桌子和椅子、早餐和咖啡。

這個時候才體驗到乾燥的露營的悠閒,被杉樹林包圍的我,坐在一個只有蟲鳴鳥叫、沒有風雨聲的早晨,彷彿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電影,此時的我只是下了戲的演員。⁡

回到家後媽一邊幫我清洗裝備,一邊說「幹嘛這種天氣還去?這樣不是很不舒服嗎?」,我沒有回話,應該說我老早預期到這次不會是個舒服的經驗(氣象預報說明了一切),但我以為的不舒服(全身濕著收濕帳,也因此帶了兩個大垃圾袋)並沒有發生;不在我預料之內的不舒服(半夜囚禁在不安全的恐懼之中)卻發生了。

如果你問我,再讓我選擇一次還會是相同的選擇嗎?我會說,如果要讓我再體驗一次相同的劇情相同的恐懼感,我可能不會想要;但如果你是問我會不會後悔出發,我可以很肯定地說不會。

前幾天才從晏緹手上拿了一塊礦,老實說我完全只是外貿協會傾向、直覺地選了祂,直到我決定出發、體驗到靈魂底層的興奮、體驗到打破這幾年覺得自己無法突破的事情、體驗到自己無法掌握的未來,霎那間,我才意識到這塊礦所代表的意涵:打破、重建。認知到這個連結,不禁讓我熱淚盈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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