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從何說起呢⋯⋯
五月中旬高燒多日,經診斷感染科推測是恙蟲病的機率比較高,在投藥控制症狀和生命徵象後就出院啦~(看完這段大綱就足夠了
)
(以下文長,不小心的)
我忽然有個領悟,當人試圖逃避痛苦時,其實情況還沒那麼糟;當我放棄重整意識時,我只能和身體的苦難同在。
集中在頭顱的暈眩和灼熱,從眉心穿透顱內直抵枕骨的震耳欲聾,使視線失去對焦能力,更糟的是,我知道這一切會過去,燒個三四小時就會退,風平浪靜幾個小時再燒,日復一日,一切是如此工整地令人厭煩。
於是發病前幾日依然試圖使日程規律,午後隔離衣底下的大量出汗伴隨著退燒,意圖讓人誤會,讓人猶豫不決好像還能繼續生活,在口罩與放大鏡之下勉強能偽裝自己,但老早意識到我這副樣子無法站在教室前方,便急忙發出了求救信號。直到某日下班後寒顫浮誇,開車的手、下顎與牙、意志力全都過度奮力地顫抖著,才願意承認自己好像不行了,依恃著薄如紙的臉皮,全面停工。
不知道哪來的詛咒,從傍晚必定開始發作,持續燒到深夜,燒到躺在床上放棄抵抗,然後等待天亮,白天倒是挺悠哉,沒燒的時間以為自己是休假小偷般心虛,然後傍晚的詛咒再次來臨,日復一日。食慾開始變差,頭開始無法朝下,無法下犬式、無法肩立,即將燒滿一週的晚上決定再次去急診吧(內心一直覺得好像不需要浪費急診資源啊,不知道哪來的自信)
接著奇幻旅程就此展開,從急診住進加護病房,電腦斷層注入的顯影劑熱熱的暖流印象深刻,僅能在病床上解決生理一切,學會辨別針頭粗細與扎入靜脈或動脈的疼痛程度,依憑每小時一次的自動血壓量測來推算凌晨幾時。身旁的醫護和家人好像都在另一個聊天視窗,我依然沉溺在和前幾日差不多的暈眩,對我來說客觀的嚴重程度,並無法透過主觀意識量測出來。
轉院、再次急診、入住一般病房,速度快得不得不欽佩我的家人們,也才意識到小我十歲的妹妹真的長大了呀,是個能在風雨中站穩腳步的大人了呢。
感染科嘗試投了幾種抗生素,血壓不穩高燒時替我輸液了幾天,整個人像水球般浮腫了起來,沒了腳脖子,第一次體驗到Vajrasana時腳背疼痛的感覺,手腕也從扁平狀變成圓柱體,某天洗澡看著鏡子裡像米其林寶寶一樣的自己忽然悲從中來,好像自己什麼也沒辦法去努力、沒辦法控制,就連將沐浴乳塗抹到遙遠的小腿肚腳掌趾,都覺得他們好陌生,沒辦法感覺到是自己的一部分(好難形容,但原本是很能連結到全身每個角落的,但當時的覺察卻好像斷訊了)
後來症狀獲得控制,我也更能出遠門(到附近散步、吃遍醫院周圍的蔬食、探訪咖啡廳,聽起來好悠閒),頭一次出門散步的那天,驚覺臀肌是否罷工太多天,浮腫的腳踝連帶影響小腿的擺動,而後每一天的走路都有再更順暢自在一些。
印象最深刻的某天晚上,用病床上過度柔軟的棉被枕頭和一條請媽媽帶來的瑜伽毯,讓自己靜置在Supta Baddha Konasana裡,久到忘記時間,熟悉的暖流開始在腹股溝區域流淌著,我逐漸能靜觀prana如流水般從心口到腹部到骨盆、從膝蓋到大腿到鼠蹊,匯流進如池塘般的骨盆,從這裡連接起上下半身,久違地我毋須透過雙眼、毋需碰觸,僅透過觀想便能感受到完整的全身,於是允許淚水自顧自地伴隨著無以名狀的情緒釋放。
後來幸運地逐漸康復,帶著許多人的關心和愛。
經過這次的體驗,對於自己的生命有了些新的附註,更能接受消極的自己,趨近於悲觀,但更傾向主動選擇停滯在當下的狀態,浸泡在當下生命要我體驗的苦難,不對自己信心喊話也無妨。只是常想到如果器官感染好像就無法捐贈了,這些有的沒的。
出院後呆在家裡的幾日,行事曆全空之外身心也是空白的狀態,想睡覺就去睡、想玩手碟就彈、想看書追劇就做、想放空想靜心就去,時間過得越來越慢,但也起了貪念,總覺得當回到日常生活節奏,這樣的緩慢勢必變了調,變得需要刻意空出時間去營造,一想到會失去就有點不捨,然後又再意識到自己的貪欲,至今無解。
總之,此刻身體恢復良好,也準備好回歸人類社會的步調,報個平安以及感謝。



